你说什么啊?”我几乎不是有意地这么问道。我说几乎不是有意的,是因为我觉得,我的舌头说出的话没得到我意志的同意,是不由自主地说出来的。
“什么?”里德太太小声说;她那平时冷漠宁静的灰眼睛,被一种恐惧般的神情扰乱了。她放开我的胳臂,盯着我,仿佛不知道我究竟是个孩子还是个魔鬼似的。现在我只好一不做二不休了。
“我的里德舅舅在天上,你做的一切和想的一切,他都看得见,我爸爸妈妈也都看得见;他们知道你整天把我关起来,还巴不得我死掉。”
里德太太不一会儿又神气起来,死命地摇我,打我的两边耳光,然后,一句话也不说,离开了我。白茜拿一个钟头的训诫填补了这一个间隙,证明我是人家扶养过的最邪恶、最任性的孩子,说得简直不由你不信。我也半信半疑起来;因为,我的确觉得胸中只有恶意在翻腾。
十一月、十二月和半个正月都过去了。圣诞节和新年,在盖兹海德和往年过节一样,欢欢喜喜庆祝过了;互相交换了礼物,也举行过宴会和晚会。种种欢乐,我当然都不准享受;我有的那份乐趣,就是看伊丽莎和乔奇安娜天天穿上盛装,看她们穿着薄纱衣服,束着大红的阔腰带,披着小心卷起来的鬈发,下楼到休憩室去;然后听下面弹奏钢琴和竖琴,听总管的和当差的来来去去奔走,听大伙儿喝茶时把玻璃杯和瓷器碰得叮叮当当地响,听休憩室开门和关门时传出断断续续的嗡嗡的谈话声。听厌了,我就从楼梯顶上回到冷静寂寞的婴儿室去;我在那儿觉得悲哀,却并不痛苦。说实话,我可是一点儿也不想到客人面前去,即使去了,我也很少受人注意。只要白茜肯好好陪陪我,让我跟她一块儿安安静静度过黄昏,而不必在里德太太可怕目光的监视下和一屋子的先生女士们在一起,我就觉得是件快乐的事。可是白茜呢,往往刚把她的年轻小姐们打扮好,就上厨房和管家的屋子那些热闹地方去,还总要把蜡烛也带了走。于是我只能坐着,把木娃娃抱在膝上,一直到火渐渐萎下去,偶尔向四下里望望,看是不是还有比我更坏的东西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作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