颠沛流离的下阕,这时他已经四十八岁。
笙歌归院落,灯火下楼台,那是大户人家盛宴过后曲终人散的凄惶。从此,这个晚明遗子,昔日锦衣玉食的公子哥披发入山,形同野人,陪伴他的是缺腿的古鼎、断弦的琴、几本残书。他一边写作宏大明史《石匮书》,一边写薄薄的个人史《陶庵梦忆》,细梳自己华丽的过往,沉溺于自己的晚明梦。文人写史,多半是既糟蹋历史又浪费自己的才情,跟《石匮书》比,想来还是《陶庵梦忆》好看。张岱说写这书是为了“遥思往事,一一忏悔”,可我们看到的不是忏悔,而是对往昔生活梦呓般的眷恋。海明威说人生最大的遗憾,是一个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,这咒语放在这里也正适合,美好的过往总在痛失之后才美得惊心动魄。在张岱眼里,人生就是光彩耀目,审美乃是为人间至真,无论命运怎么崎岖,他只看到那些云走风流的好日子,只承认这样的好日子,只记得这样的好日子,也只表现这样的好日子,最后,在对一家一国的幽思和眷恋中度过残生。
说起来,张岱这样的文人,在中国历史上也不罕见。伯夷叔齐不食周粟;田横五百壮士杀身成仁;魏晋名士的“风景不殊,举目有江河之异”;李煜“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”;直至王国维的“五十之年,只欠一死,经此世变,义无再辱”……前朝遗老遗少的忠贞节义,像一曲哀歌的和声,伴随着每一个朝代的更迭,成为千回万转的前朝梦忆,唱之不歇。“眼看他起高楼,眼看他宴宾客,眼看他楼塌了。”繁华梦易碎,凉风起天末,张岱写的不是一朝兴衰,而是千秋感慨。